不反抗，不等於同意——甚麼是「性同意」？｜瑜心呼吸

「為甚麼你沒有大叫救命？」「為甚麼你不激烈反抗？」這是一位性暴力受害人A（化名）在法庭上被反覆質問的問題。

根據風雨蘭的倖存者記錄，A反問道：「為甚麼我一定要大叫？每個人遇到這種事都有不同反應，我見到曱甴會大叫，但不代表我被你非禮會大叫……辯方已經假設了，一個人被侵犯，一定會大叫。然後認為我不大叫，代表事件沒有發生過，我講大話。」

A的故事，揭示了社會對「性同意」長期存在的根本誤解。而這個誤解，不只影響法庭判決，更影響受害人是否敢於開口求助。

身體的「凍結反應」：這是本能，不是選擇

當一個人面對極度威脅或恐懼時，大腦的杏仁核會啟動「戰鬥、逃跑或凍結」（Fight, Flight or Freeze）的生存本能反應。「凍結反應」（Freeze Response）是神經系統的自動保護機制——身體僵住、無法動彈、聲音發不出來。這並非當事人的主動選擇，而是人體在極度壓力下的生理本能，與當事人的性格、勇氣，或其是否「真的不願意」，毫無關係。

研究顯示，性暴力倖存者中出現凍結反應的比例相當高 (Moor et al., 2013)。然而，法庭與社會大眾不時以「有沒有反抗」作為判斷受害人是否同意的依據——這不僅是邏輯上的謬誤，更是對倖存者的二次傷害。

男性受害人：被忽視的一群

凍結反應不分性別。無論男性、女性或非二元性別人士，都可能在遭受性暴力時出現凍結反應。

然而，社會對男性受害人往往施加更大的誤解壓力。「男人應該有能力保護自己」的刻板印象，令男性受害人承受雙重壓力：既要面對創傷本身，又要面對「你為甚麼不反抗？」的質疑，甚至令他們懷疑自己的遭遇「算不算」被侵犯。這種孤立無援的處境，令男性受害人的求助率遠低於女性。

正因如此，打破「凍結反應代表同意」及「男人不會成為受害者」這兩個迷思，是保護所有人的基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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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受害人不知道自己遭遇了甚麼

另一個值得關注的心理現象，是受害人對自身遭遇的認知困難。

根據風雨蘭的倖存者記錄，倖存者S（化名）在交友平台上認識網友後遭性侵，她分享道：「我被人強姦完，都不知道這樣是構成強姦……因為沒有遇過這種事的時候，可能都會覺得，被拉去後巷、屯門色魔那種才是強姦案。」

S的經歷，反映了社會對性暴力的狹隘認知所帶來的心理困境——當自身遭遇不符合「強姦」的刻板印象，受害人便可能誤以為「我的情況不算」，進而延遲求助，甚至長期否認自身的創傷。心理學研究顯示，當一個人無法為自己的創傷經歷命名，復原的過程往往更為漫長 (Rauch et al, 1996)。

倡議團體因此建議，應以「未經同意下的性插入」替代「強姦」作為罪行名稱，使條文更清晰地傳達「性暴力的關鍵在於同意與否」這一核心原則，亦有助於更多受害人辨識自身的遭遇，減少因社會刻板印象而造成的求助障礙。

「同意」究竟是甚麼？香港法例改革的重要時刻

現時香港政府正就《完善本港的性罪行法例》進行公眾諮詢，建議訂立「同意」的法定定義，列明同意必須是「有行為能力」且「自由地和自願地」給予的，並明確指出：

· 對某一性行為的同意，不等於對其他性行為的同意

· 同意可在任何時間撤回，包括性行為進行期間

· 同意涉及具體行為（例如：同意使用安全套，不等於同意不使用安全套）

從心理學角度而言，這是重要的進步——因為它打破了「同意可以被預設」的謬誤，還原了同意作為當下、自由、具體意願表達的本質。

倡議團體進一步指出，條文中應明確列明：不能單憑對性行為沒有作出肢體或言語反抗，而被視作給予同意。這一立場，與神經科學及心理學對凍結反應的理解完全一致——沒有反抗，從來不等於同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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積極同意：責任在主動的一方

倖存者Jessie（化名）分享了她認識「積極同意」（Affirmative Consent）概念時的轉變。根據風雨蘭的倖存者記錄，她說：「直到我聽到『Affirmative Consent』（積極同意）的概念。我在社交媒體看到，原來澳洲有些州份會在法例中釐清『同意』的定義，列明主動的一方不應預設對方性同意，而有責任確認性行為前得到對方自願給予的同意。我看到他真的這樣寫出來，才想像到原來可以是這樣、原來有方法。」

積極同意的核心訊息簡單而清晰：

· 沉默不等於同意

· 不反抗不等於同意

· 過去曾同意，不代表現在同意

· 同意可以隨時撤回

· 主動的一方有責任確認對方的意願

這不僅是法律條文，更是人際關係中基本的尊重態度。衡量的標準，不應是「受害人有沒有做得足夠」，而是「主動的一方有沒有確認對方真實的意願」。

你的聲音，可以改變法律

香港政府的公眾諮詢期至2026年8月5日。現時的法律改革，攸關未來每一位倖存者能否得到公平對待。每一個市民的意見，都可以推動更完善的保障。

延伸資源

如需支援或希望了解更多：

· 🌧 風雨蘭（提供性暴力危機支援服務及兒童保護資源，本文倖存者分享均引用自風雨蘭 ）： www.rainlily.org.hk

· 📢 「We Are X －性罪行改革關注組」為有意自行撰寫意見書的性暴力倖存者提供參考範本： https://absorbing-canid-07b.notion.site/8042791cbfc344a4a155280996919d85

· 📝 保安局「完善香港的性罪行法例」網頁（截止日期：2026年8月5日）： https://www.sb.gov.hk/chi/pub/consultation/loso.html

參考文獻:

Moor, A., Ben-Meir, E., Golan-Shapira, D., & Farchi, M. (2013). Rape: A trauma of paralyzing dehumanization. Journal of Aggression, Maltreatment & Trauma, 22(10), 1051-1069.

Rauch, S. L., van der Kolk, B. A., Fisler, R. E., Alpert, N. M., Orr, S. P., Savage, C. R., ... & Pitman, R. K. (1996). A symptom provocation study of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using positron emission tomography and script-driven imagery. Archives of general psychiatry, 53(5), 380-387.

陳鈺瑜 Vinci（YY姑娘）

在《瑜心呼吸》專欄，她將與您拆解都市人的生活迷惘與關係疑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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