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ublish: 2026-07-16 07:00
By: 陳志華

香港市民遇上樓上漏水、裝修爛尾或鄰居噪音,第一時間想到的往往不再是撥打999,而是致電《東張西望》報料熱線。此現象並非反映市民「貪方便」,而是正規申訴渠道長期失靈。當執法人員以「私人糾紛」為由拒絕介入,政府部門之間互相推卸,一個綜藝節目反而成為最快「見效」的途徑。這份荒謬,實是制度失效的警號。
官僚體系早已演化出一套「自我保護」的運作邏輯:多做多錯,少做少錯,不做不錯。主管最關心程序有否遺漏,而非個案是否真正解決;執法人員緊守權限邊界,只要不涉刑事成分,便統統歸入民事範疇,任由投訴人自生自滅。市民求助無門,根源在於三大結構性死穴。執法權限的「結界」首當其衝,漏水、裝修爛尾多屬民事索償,執法部門無權強制介入,而小額錢債審裁處的申索上限僅75,000元,數十萬元的爛尾工程須入稟區域法院,基層市民難以負擔高昂律師費。與此同時,法律灰色地帶被濫用,無良裝修商留下爛磚爛瓦,辯稱只是「合約糾紛」;噪音投訴若無獨立證人,環保署的錄音舉證門檻極高,加害者熟讀程序,以「無罪推定」作護身符。更嚴重的是人球現象,政府各部門互相推搪,一個「老鼠屋」投訴可以被4個部門以「不屬管轄範圍」回絕。
傳統地區組織如區議員及互助委員會,本是市民與官僚之間的潤滑劑,能直接致電部門經理、在議會上施壓。惟地區架構重組後,關愛隊取代了部分職能,其設計初衷是「派福袋、探長者」,而非「壓力傳導」。街坊致電關愛隊求助漏水或噪音,換來的只是罐頭、慰問卡,卻無人代為跟進。筆者曾一日5至6次撥打關愛隊熱線,連同WhatsApp訊息,統統無人接聽。當基層組織的「中間人」角色出現真空,市民只能轉向傳媒。
本會作為金融業界組織,曾接獲2宗涉及違規銷售及投資騙局的轉介個案。受害人雖已向執法部門及證監會舉報,惟數月未獲進展。基於社會責任,本會將資料轉介至電視新聞專題節目;報道播出後,監管機構隨即「高度重視」,迅速約見受害人,案件終獲積極跟進。然而,本會為業界發聲的經歷卻遠為曲折。本會曾就業內冤屈及政策建議,向政府高官及立法會議員陳情,即使會員人數佔業界就業市場30%,訴求仍屢遭忽視。更甚者,本周一名因捲入糾紛而見報的議員,未經知會本會,逕以本會名義約見政府高官及證監會,並擅自攜同其所屬外行工會及公司代表與會。會議期間,該議員更要求筆者中斷發言,騰出時間讓與業界無關的人士討論無關事宜。本會原盼透過會面解決問題,不欲事事訴諸傳媒,惟此次安排嚴重浪費時間與努力,實質等同出賣業界權益。當筆者表達不滿,該議員非但毫無歉意,反要求筆者向其致謝,荒謬至極,令人匪夷所思。
無奈之下,本會惟有聯絡傳媒及撰寫專欄,藉輿論引起關注。事實上,傳媒對本會訴求的推動作用有目共睹。2022年,本會透過傳媒發聲,促使證監會修訂《適用於從事期貨合約交易的持牌人的風險管理指引》草案;2023年,亦因傳媒報道而成功推動股票印花稅由0.13%還原至0.10%,相關措施更獲大幅放寬。若無傳媒助力,許多訴求只能石沉大海,這正正是我們最終選擇公開此事的原因。
當這些節目播出後,跨部門行動往往雷厲風行,畫面大快人心。但這種「點名式公義」,本質上如同「彩票抽獎」,只有夠慘、夠戲劇性、獲電視台選中的個案才獲眷顧;其餘苦主仍在官僚迷宮中打轉。執法部門並未獲得新權力,改變的是「壓力結構」。在100萬觀眾注視下,官員的「面子」成為最大動力,往日互相推卸的部門忽然團結一致。當一個城市的公義分配倚賴綜藝節目收視率,法治精神豈非逐步褪色?
歸根結底,市民「報《東張》不報警」,是對制度投下不信任票。政府必須正視地區組織的功能斷層,賦予前線靈活處理民生事務的空間,簡化跨部門協作,讓小額糾紛毋須動輒對簿公堂。關愛隊應增設「個案轉介」職能,確保電話有人接聽、求助有所跟進。否則,當傳媒成為唯一有效的「申訴專員」,社會公義便淪為收視競賽,最弱勢的群體將永遠最無助。
香港證券及期貨專業總會會長
陳志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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