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張麗重逢　(寫於汶川地震十八周年)｜見樹見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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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月再與張麗一家相聚，我們相約在都江堰，在她居住的小區附近吃麻辣燙，已退休的她，帶著小狗，騎著電動車在路邊等我，已看不出18年前的風霜。

第一次遇到張麗，是2008年512地震後一個月，那時震央映秀鎮已夷為平地，大部分建築被地震所毁，其他後來由部隊炸掉，避免危樓造成二次災害，大規模搜救已結束，進入安置階段。在廢墟中，我正尋找劫後餘生的災民做訪問，岷江邊上一輛綠色郵政車分外醒目，任職郵局的張麗正在車上當值。

張麗的女兒美妮在學校遇難。在狹小的郵政車中，張麗從抽屜拿出女兒的遺照，那是她生活的唯一寄托。相中那雙靈動的大眼睛，甜美可愛的笑容，永遠定格在充滿夢想的十二歲。張麗說這美麗的小妮子長大要做空中小姐，哭著說現在唯一的願望，是要生一個和美妮一模一樣的女兒，連名字都不會改。母愛讓人動容，我也一起哭著完成訪問。

張麗也成為我對四川災民的感情寄托，頭幾年也安排回訪。一周年，張麗搬進臨時板間房，環境改善但未能懷孕，要長期看中醫。張麗想念女兒卻不敢傷心，擔心萬一懷上了會影響胎兒。那年清理瓦礫時，找到張麗爸爸的遺體，同時挖掘出美妮的舊照片，我帶回港幫忙掃描進電腦記憶咭，讓她永久保存。

三周年，終於懷孕三個月，那時未知性別，張麗還是盼望生女。高齡產婦風險高，及後一段時間我沒主動聯絡，生怕收到壞消息，後來得悉喜訊，是個男孩。

五周年，兒子已一歲幾，我們談笑間做訪問，家中美妮的照片已經收起，但張麗說沒有把姐姐忘記，待兒子大一點會告訴他關於姐姐的事。

這次再聚，已是地震後十八年。慶幸此刻自己不再是記者，沒有鏡頭對著、沒有話筒收音，更不用拿soundbite，能帶著更純粹的關心，像老朋友一樣聊天。張麗兒子已比媽媽高，也沒辜負父母，生性自律，考試名列前茅。張麗已退休，白天搓搓麻雀，放放狗，她說經歷過劫難，這種看似平凡的生活最幸福。她翻出手機裡的照片，告訴我這些年來，兒子如何成長，去哪裡遊玩，我瞄到相冊中有美妮舊照，卻是會動的片段，想必是用AI生成。我沒主動帶起話題，張麗卻自言自語，說姐姐現在已三十歲了。我想，在她心中，女兒一直都在，只是當了空姐，去了外國出差未回。

一起吃麻辣燙時，一位女士走過來與張麗寒暄，她倆一口四川話，我一句也聽不懂。後來張麗說，那位女士是映秀鎮的舊鄰里，丈夫也在地震中遇難。過去的巨大悲傷，如今看似淡淡然地說起。但我相信這絕非遺忘，更似化作生活的養份，那些無法言語的痛，最終都藏進了平凡的煙火氣裡，在他們往後的餘生，帶著這份沈重的溫柔，平靜且堅定地走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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