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日檔案‧延伸閱讀|「我是日本人,但我家在東北」——兩位日本遺孤的八十年恩怨

發佈日期: 2026-04-20 08:15
兩岸
無綫新聞 TVB News
無綫新聞 TVB News
無綫新聞 TVB News
已複製連結
他們在中國長大,吃中國的飯、喝中國的水,卻因血緣被迫回到陌生的日本。半世紀後尋回親人,但心中那聲「母親」,永遠留給了中國的養父母。

1945年,日本戰敗,關東軍倉皇撤退,數以萬計的日本「開拓團」團民被遺棄在中國東北。混亂中,無數年幼的孩子被中國家庭收養,成為「日本遺孤」。他們後來有的留在中國,有的回到日本,但心中永遠藏著兩個家、兩個名字、兩種身份。

過能國弘和池田澄江,正是其中兩人。今年81歲的他們,各自走過一段跌宕人生,從震驚、孤獨、尋根,到感恩與反思——戰爭留下的傷痕,歷經80年仍未平復。

▌ 19歲才知道自己是日本人:「這個彎轉不過來」

過能國弘1945年4月出生於黑龍江省甘南縣查哈陽,父親是日本開拓團團民,戰亂中死去。母親無力撫養嬰兒,將他託付給一位懂中文的日本人池田,囑咐「把這個孩子送給一個中國人,叫他活命吧」。從此,過能國弘成了中國家庭的孩子。

養父是酒廠工人,養母帶着比他大12歲的姐姐再婚。一家人雖無血緣,卻親如骨肉。1960年困難時期,15歲的過能國弘天天餓肚子,「可是我母親把她那份給我,她每天也餓得夠嗆」。養母臨走前兩年,患高血壓、心臟病,走路都困難,仍堅持下班為他做飯。「母親這個愛,永遠忘不了。」

小時候,他聽過別人叫他「小日本鬼子」,回家問母親,她只說是瞎話。直到19歲高中畢業想考大學,需要政審,姐姐和養母才告訴他真相——你是日本人。

「當時特別震驚,空虛吧,孤獨。這個孤獨很厲害。怎麼自己就變成一個孤兒了,這個母親怎麼不是我的親生母親,變成養父母了,這個彎轉不過來。」但他後來想通了:「現在想那麼多有什麼用呢,還得活著。」

他讀書用功,考試幾乎都是前三名。高中畢業後教初中數學,後來又教高中物理,校長勸他不要回日本,「以後你也能入黨,你將來當校長也能當上」。他沒上大學,但教出了很多大學生,「有點成就感」。

▌ 養母不走,我不回日本

過能國弘的養父在他二十多歲時去世,養母則在他35歲那年離開。「養母要不去世,我還真不能回日本。怎麼說這個母親她就是我自己的母親嘛,我不能把這個母親扔掉了自己回日本。」

一九七二年中日邦交正常化後,身邊遺孤朋友勸他尋親。一九八一年,他加入尋親訪問團,多次做血液鑑定卻失望而回。就在回中國前兩天晚上,日本親哥哥突然來到京都,通過翻譯問了幾句話。第二天晚上,哥哥姐姐都來了。「看到了以後突然心裡一動,這幾個人為什麼長得和我很像呢?鼻子,眼睛,還有最像的是手特別像。也沒做什麼血液鑑定,就說了這肯定是我弟弟。」

回到日本後,他學日語、上技術訓練校,政府只給最低生活標準,「勉強溫飽還是可以,就是讓你活着這個狀態」。他靠加班自立,四五年後成為公司現場負責人,工資漲了上去。

但融入日本社會並不容易。「完全和日本人融入一起,和他們打成一片生活是很困難很困難的,不光是個語言問題,沒有家鄉味兒。」跟日本親人也疏遠,「來往也僅僅就是屬於婚喪嫁娶這些大事見一面,和中國人不一樣的。中國的親屬哥哥弟弟在一起喝酒,暢談。」

他認為,這些痛苦歸根結底是那場戰爭造成的:「不僅給中國人民帶來深重的災難,同時也給日本人民帶來深重的災難。包括我自己在內到現在還感到戰爭的沉重教訓,還在承受這個教訓,承受這個痛苦。」

▌ 池田澄江:我小時候恨自己是日本人

另一位遺孤池田澄江,同樣在1945年出生於黑龍江牡丹江,十個月大時被一對中國夫婦收養,養母給她改名「徐明」。

她記憶中最深刻的,是1953年公安局上門。8歲的她躲在門口偷聽,聽到警察說「你的孩子是日本孩子」,養母卻堅持「那是我生的」。她從未見過養母哭得那麼傷心。「我就趕快跑進來抱着我媽,我們倆就哭起來了。」

當時她哭着說:「我為甚麼是那些壞蛋的孩子?」養母安慰她:「雖然你是日本人,但是你是個小孩,你和那些侵略犯罪的沒有甚麼關係。放心吧,有媽媽在,我會保護你的。」

上學時,電影院放映《地道戰》,看到日軍燒殺搶掠,同學們生氣了,朝她喊「打倒日本」,吐口水。老師挺身而出:「她是個小孩,她也沒參加打仗,和你們一樣,你們不應該欺負她。」她特別感謝老師,立志長大也要當老師。

養母裹著小腳,推着小車從早到晚賣冰棍,五分錢的冰糕也捨不得吃,就買給她一個人,「她就坐在我對面瞅着我吃」。靠着養母的辛勞,她考上了牡丹江師範學院,如願成為小學老師。

▌ 51歲才知道真正身份

1980年,一位日本伯伯聯繫她,比對血型後認定她是女兒。養母鼓勵她:「誰要知道自己親生父母,誰不想見?你去吧,我不在乎,我相信你也不會忘了我的。」

1981年7月,37歲的池田澄江帶着三個小孩飛往北海道尋親。做完DNA鑑定,對方卻翻臉:「你不是我女兒,你糊弄我了,你走吧。」她走投無路,連四張回中國的機票錢都不夠。

絕望中,她寫了七封遺書。回頭一瞅,三個孩子都在睡覺,「那個小臉……我當時那個眼淚,那個心情」。突然腦海裡浮現養母的身影,「關鍵的時候我媽媽總是出現在我面前」。她清醒過來:「我不能這麼乾!我要這麼乾,我三個孩子扔在異國他鄉,孩子怎麼辦?這不孩子又成了孤兒了嗎?」

她在日本做各種臨時工,後來到了一間律師事務所幫忙辦理遺孤國籍。1994年12月4日,事務所舉辦遺孤說明會,兩個女人走進她工作的喫茶店,說自己妹妹也是五十年前留在牡丹江的遺孤。她們對着地圖,一處一處核實:火車站、紫雲小學、日本人街……全都對上了。

DNA鑑定結果:99.999%,五個九。51歲那年,池田澄江終於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——池田澄江這個名字,以及親生父母的故事。原來當年6歲的姐姐背着她逃難,白天躲高粱地、晚上跑,累得跑不動,才把她送給了中國人。姐姐後來一直自責,找到她後對她特別好。

但親生父母早已離世。

▌ 狀告日本政府:這些是誰造成的?

回到日本後,池田澄江發現遺孤們得不到應有保障。她發起示威、聯署,2001年起組成原告團,控告日本政府。「當時你戰敗,你都把我們拉回來,我們能留在中國嗎?我們現在都不會日語,年齡又大,工作誰要你?這些是誰造成的?不都是日本政府造成的嗎?」

經過六年多努力,2008年4月,日本政府正式對遺孤實施新的援助方案。池田澄江說:「我說要是我們贏了,可以讓出國了,我一定會領着孤兒回來看養父母。」

此後她多次組織「感恩團」回到中國。每次踏上中國土地,「心裡面就不一樣」。去養父母墓前掃墓,她會倒一杯酒——「我媽願意喝酒」。她說:「我一上墓地,馬上我媽媽的臉就都出來了。我一有困難,一有什麼事的時候,我一想我媽,我好像就能過去那個坎了。」

▌ 「我的家鄉就是中國」

過能國弘現在組織中日友好交流活動。2025年是日本戰敗80周年,他帶著遺孤感恩訪問團回到哈爾濱。「我們回來的目的也是因為搞點中日友好交流活動,也是希望戰爭不再發生吧,感恩養父母這是目的。」

他漫步松花江畔,唱起《松花江上》:「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……」他說:「我的家鄉就是中國,因為一小在中國長大的。我有兩個家,一個在日本一個在中華。對我來說中國是永遠不會忘記的。」

池田澄江則說:「我們這一生雖然是日本人,但是沒有中國人就沒有我們。」她在哈爾濱參觀七三一陳列館時流淚:「歷史是給我們造成了悲慘。以後再不能打仗了,再打仗對哪都不好,對誰都不好。(日本遺孤)這種情況,絕對絕對是在我這一生,或在下一代,在將來再不要有了。」

戰爭結束八十年,遺孤們已屆耄耋之年。他們用一生證明:養育之恩,重於血緣;和平之珍,勝於一切。

點擊觀看節目重溫

無綫新聞 TVB News
無綫新聞 TVB News
無綫新聞 TVB New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