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報社論｜工地奪命意外頻生　「趕工至上」文化害命｜全文

建造業致命工業意外頻生，單是6月份就有5宗。業界常將問題歸咎於前線工人安全意識不足，現實是工地的安全隱患，往往源於安全管理疏忽。日前何文田發生的挖泥機翻側奪命事故，地盤方面事前有否做好風險評估及安全措施，便惹來工會質疑。儘管政府早幾年修訂職安健法例提升罰則，然而過去兩年並未有人因為致命工業意外而判監，定罪罰款平均金額升幅是否夠阻嚇力，同樣惹人關注。建造業致命意外頻發，突顯業界的安全管理文化及施工監管制度存在缺失，唯有改變「趕工至上」文化，切實將職業安全放在第一位，問題才有望真正改善。

今年以來，本港已先後發生13宗致命工業事故，最新一宗發生於本周一，何文田一地盤有挖泥機在吊運重物期間突然翻側，現場一名雜工遭機爪擊中頭部昏迷，送院不治。建造業總工會代表到場了解，懷疑連日大雨令泥土鬆脫，導致挖泥機在小斜坡施工期間翻側。

事實上，本港近兩年已不止一次發生跟挖泥機相關的嚴重事故，包括前年6月機場三跑地盤挖泥機翻側壓爛男工右腳，以及去年初藍田有挖泥車從斜坡工地滑下壓傷3人。今次何文田挖泥機奪命意外，外界其中一個關注點是地盤的安全管理。挖泥機在斜坡操作，存在一定危險，事前須經風險評估，如果涉及吊運，更要就力學方面作更多評估，以免操作期間失平衡；吊運期間，吊運下方更須清場及圍封，然而建總代表在場觀察，發現挖泥機附近未有圍封或展示警告標示，有理由懷疑地盤方面事前有否做好風險評估，以及切實執行安全管理措施。

眾多勞工權益中，職業安全與健康可說是最為基本，政府一再強調「開心上班，平安回家」，不僅是每位工友的期盼，也是社會各界必須共同守護的底線。為了促使僱主履行責任提升職安水平、防止工業意外發生，政府數年前修例，大幅提高違反職安健罪行的罰則，簡易程序定罪最高罰款額提升至300萬元，極嚴重個案最高罰款更提升至1000萬元，以及最多監禁兩年。

新例2023年4月生效後，工業意外整體數字無疑有下降，但致命工業意外數字仍高踞不下。過去5年，每年致命工業意外個案未嘗低於20宗，建造業依然是重災區，佔去年22宗致命個案的21宗。另外，也有勞工權益組織認為，罰款金額雖然有提升，但相關判罰仍未能充分反映事態嚴重。翻查2022至2025年的判罰個案，新例生效前，定罪個案平均罰款16.5萬元，生效後平均罰款上升至約29.6萬元，迄今未有判監個案。儘管今年律政司成功就兩宗個案申請判刑覆核，加重罰款，惟整體而言，定罪個案平均罰款額，談不上比之前高很多，阻嚇力是否足夠，難免惹人關注。

建造業嚴重意外頻生，業界常有意見認為，問題在於不少工友「缺乏安全意識」，簡言之就是個別工人自己「不小心」，云云。這種解釋流於片面，亦對工人不公。現實是工人往往背負趕工壓力，工地項目為了節省成本，也沒有嚴加巡查監管又或積極借助科技，提升職安水平。有調查就指出，6個對本地建造安全影響最大的因素，其中之一就是建造工期趕急下的「催工文化」。

雖然本港既有職安健條例，亦有大量相關工作守則與實務指引，然而現實中，很多日常職安操作都有流於走過場之弊。在一些地盤，「風險評估」不過是紙上作業循例填表；縱有詳盡的職安守則與指引，一旦趕工起來，往往被簡化甚或跳過。儘管近年政府鼓勵業界引入「智慧工地」系統，加強現場風險監控，但對承建商和分判商而言，這等於增加成本，未必人人願意為之。

前線工人缺乏話語權，當管理人員再三強調要趕工期不能拖，就算工人覺得某些做法有安全風險，往往亦只能照辦。即使政府再三強調職業安全，前線工人在工地不斷收到的信息「暗示」，卻是「安全很重要，但只能排在工期與工程成本之後」。建造業議會前年一項調查發現，當地盤趕工時，有7.5%工友選擇的工作態度是「趕工要緊」而非「安全至上」。這未必代表他們真的很認同這想法，而是他們覺得現實環境要他們這樣。奪命工業意外頻生，反映工地安全管理存在嚴重問題。政府應檢討現時工地的安全管理制度，同時更要切實督促業界改變「趕工至上」文化，否則嚴重工業意外只怕還會不斷上演。

2023年11月，即職安健新例生效半年後，東涌一地盤發生奪命工業意外，58歲工人遭高處墜下4米長鋁條擊中不治。總承建商遭勞工處票控，早前在庭上承認11項控罪，暫委裁判官批評被告明知吊運是高風險活動，卻沒制定風險守則，吊運區域亦無有效圍封，事故並非源於「不幸」，而是源於「多重制度性失敗」；對於被告聲稱事故發生主因是「有工人使用未經檢測、來歷不明的吊索」，法官更直指被告不能諉過於工人「自把自為」。裁判官的說法，可謂一矢中的，然而值得留意的是，儘管法官明言案情「相當嚴重」，但最終只能就11項票控判罰約15.5萬元。勞工處的檢控方法是否存在問題，導致法庭未能作出更能反映案情嚴重程度的懲罰，需要深入檢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