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報社論｜反思「魔鬼教練」文化　積極提倡「正向訓練」｜全文

一名中學生在校內球場遭名教練體罰的片段曝光，校方暫停教練職務，教育局則強調會嚴肅跟進。今次事件廣受關注，除了因為涉事教練在本地體育界赫赫有名，也因為片段內容震撼，教練在眾目睽睽下強迫學生自摑，在場無人勸阻。事件發生近3年才曝光，雖然教練公開道歉，家長和遇事學生亦無意報警追究，但不代表有關行為可以接受或合理化。「嚴師出高徒」觀念在體育界根深柢固，部分學校為了在學界賽事取得佳績，對「魔鬼教練」也傾向包容，惟「從嚴管教」跟欺凌羞辱，有時只差一線。建立「正向訓練」文化，以正面方式激勵運動小將向上求進，才是正道。

捲入今次體罰風波的籃球教練翁金驊，曾是本港籃球代表隊名將，退役後轉型擔任電視評述員及學界籃球隊教練。翻查資料，他在桂華山中學執教期間，曾帶領該校男子籃球隊在港島區創下九連霸紀錄。另外，他亦有在母校漢華中學執教。數年前，他接受專訪，自言對籃球一直充滿使命感與熱誠，雖然執教時「已大大收火」，會站在小朋友角度思考，但「如果原則性的做不好」，也會「一針見血去鬧」。

近日網上流傳一段影片，顯示翁金驊體罰一名漢華中學學生，公眾為之嘩然。根據媒體報道，涉事學生事發時讀中二，事件起因是學生遲到及忽略籃球訓練。事件有幾點值得關注。首先，片段中，翁捉起該學生的手，往學生臉上掌摑多次，在他訓話完畢後，涉事學生又自摑了一次。雖然翁並非親自動手，但實際跟親手掌摑體罰無異，這種「間接」的做法，反而令人覺得當事人亦意識到親手掌摑有問題，所以取巧假借學生自己的手去打。

其次，事發期間有多名學生及兩名成年人在場，有可能是球隊隊友及助教，但眾人只是默默旁觀。學生在教練面前缺乏話語權，不敢出聲，可以理解，但在場成年人其實有責任勸阻，惟未知兩人是否早已習慣了教練的「作風」，未見有何行動。

第三，影片是誰從高處拍攝，事後有沒有人向校方通報過事件，目前皆不清楚，只知事件早於2023/24學年發生。觀乎校方說法，似乎也是影片曝光後才知悉事件。不過話說回來，校內發生了如此震撼的事，既有學生目擊，更有人拍下了影片，消息在校園內迅速傳開才是正常，整件事一直默默無聞無人理會，才是不正常，倘若校方確是現在才知悉，本身似乎也有問題。事實上，該校有受訪學生聲稱，聽過翁以粗口斥責學生，亦曾有學生因不滿翁的嚴厲教法退隊。若說校方從未聽聞過這些風評，似乎也有點說不過去。

現今社會對於保護兒童的意識顯著提高，校園體罰、精神虐待是重大指控，足以毁掉一名教職員的職業生涯，校方當然要提防誣告，以免冤枉好人。近年台灣、韓國等地就不時有教師控訴遭學生或家長誣告，去年更有萬計韓國教師舉行集會，抗議「惡意檢舉」、「匿名舉報」。可是如果有蛛絲馬迹或線索，顯示校內有可能發生過體罰或羞辱學生一類嚴重事件，就算未有「鐵證」，校方也應該安排教師或社工跟進，主動接觸當事人及可能知情的學生，再決定是否需要進一步行動。

香港早於數十年前已有法律明文禁止體罰學生。《強制舉報虐待兒童條例》去年生效後，學校外判服務提供者同樣受到嚴格規範，包括社工、護士、非編制內或課外活動註冊教師等25類指明專業人員，若在學校發現有學生遭掌摑體罰，顯然有強制舉報責任。然而必須指出，「嚴格體育鍛煉」與體罰的界線，有些時候並不清晰。若有「魔鬼教練」為了懲罰學生，提出不合理訓練要求，導致學生痛楚受傷，這是否足以構成體罰，不同人就可能有不同看法。

學校體育活動，目的理應是促進兒童成長，培養團隊精神，然而現實中，學界賽事競爭激烈，只要「魔鬼教練」能夠帶來佳績及榮耀，部分學校往往會對教練一些較為「出格」的訓練及行為，予以「包容」。不少人也對「嚴師出高徒」這一套深信不疑，即使教練體罰少年學員，也會認為這是「紀律教育」，「不打不罵不成材」，而學員有時亦會認為，這是教練為他們好，覺得受罰應該。事實上，類似問題在其他國家及地區也甚為普遍。美國高中與高校體育競技的「魔鬼教練文化」（Toxic Coaching Culture），近年就不時引發濫權爭議，一再爆出霸凌虐待學員的醜聞。

英國足球青訓，同樣存在類似問題。為了遏阻亂象，英格蘭足總近年大力提倡尊重和「正向訓練」文化，一邊引入教練行為守則，打擊欺凌行為，一邊鼓勵營造合適訓練環境、多去了解青訓學員，以正向方式向他們灌輸「沒什麼不可能」的態度，激勵他們向上，取代高壓管教方式。英國足總研究顯示，九成學童在正向鼓勵而非負面批評下，不僅在球場上表現更佳，也更能享受足球的樂趣。有關做法值得香港借鑑。當局應推動本地體育組織及學校設立「守護兒童政策」，制定清晰指引，界定訓練中合宜與不合宜的身體接觸，確保教練掌握相關尺度，避免錯誤使用指導學童的權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