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報社論｜備忘錄揭中東新局　看不出美國是贏家｜全文

經過兩個多月的拉鋸，美國、伊朗兩國總統終於簽署諒解備忘錄，同意與各自盟友一起即時停止區內所有戰線的軍事行動，美國海上封鎖將於30天內逐步解除，霍爾木茲海峽亦將相應逐步重開。美伊戰爭衝擊全球經濟，備忘錄的簽署，總算為緩和局勢踏出重要一步，由於文件實際只是將一系列棘手爭端留待日後再談，雙方能否達成最終協議毫無保證，備忘錄「14條」能否得到遵守也得走着瞧。觀乎備忘錄內容，看不出美國是戰爭「贏家」，伊朗所有主要訴求全都納入其中，完全不似城下之盟。其他國家看在眼裏，必會有所因應，中東地緣政治面臨再洗牌，對大國博弈亦將帶來深遠影響。

美伊戰爭2月28日爆發，至今接近4個月。美伊遲遲未能達成休戰協定，歸根究柢是雙方都認為己方在戰爭佔上風，應該在談判桌上拿到更多。

特朗普欲挾壓倒性的軍力及海上封鎖，要伊朗變相「無條件屈服」，伊朗則欲打「海峽牌」要美國解除制裁及賠償。為了安撫金融市場，特朗普至少30多次聲稱快將達成協議。與此同時，華府又運用在國際輿論場上的傳統話語權，大搞「認知作戰」，不斷吹風指協議未能達成是因為伊朗「內部分裂」，暗示是伊朗強硬派不肯面對現實簽城下之盟。只是再厲害的「出口術」或「認知作戰」，亦無法扭轉經濟及戰場上的客觀現實。當美國最新通脹率升見4.2%的3年新高，就算特朗普說不介意甚至「喜歡通脹」，美國選民的痛感與不滿亦不會減少；當早前美軍因為阿帕奇直升機墜毁攻擊伊朗，伊方旋即向區內目標發射彈道導彈反擊，說明伊朗導彈戰力仍在。

觀乎美伊最新簽署的備忘錄，看不出美國是贏家，亦不見得伊朗是在「炮艦外交」下被迫接受城下之盟。事實上，如果美國是戰爭贏家，備忘錄條款就不可能以任何直接或間接方式，涵蓋了伊朗的主要訴求；好大喜功的特朗普也不會低調簽署文件了事，不舉行盛大儀式。

備忘錄「14條」，第1條就回應了伊朗要求停戰必須涵蓋黎巴嫩等所有戰線，讓折損甚多的「抵抗軸心」成員（例如真主黨）有休養生息空間。美以開戰之初，明言樂見推翻伊朗伊斯蘭政權，第2條內容卻是美伊互相尊重主權不干涉內政。第5條重開霍爾木茲海峽，內容是伊朗盡力安排，讓商船免費安全通航，長遠而言，伊朗將與阿曼及其他海灣國家商定如何「管理」海峽。儘管美官吹風稱不信海灣國家會接受海峽收過路費機制，但文件實際已變相承認伊朗「有權」管理海峽。美方常將所謂「航行自由」掛嘴邊，然而值得留意的是，就着海峽問題，特朗普近期已改口風，強調「免收費」而非航行「不受限制」。第5條某程序確認了伊朗實質控制海峽。根據第4條，海峽航運恢復步伐，還須視乎美軍解除海上封鎖進展。

備忘錄最矚目的條款是第6條，美國跟區內伙伴將制訂一項總值至少3000億美元的伊朗戰後重建及經濟發展計劃。美方官員強調，美國不會為計劃提供「一分一毫」，簡言之就是要其他海灣國家幫手埋單，亦有外媒引述相信是美方的「知情人士」稱，各國政府都毋須出錢，而是各地商界自行決定投資，能否落實還得視乎伊朗「履行備忘錄的表現」，云云。然而從伊朗的角度，成功將近似重建「賠償」的要求寫入備忘錄，已是談判上一項重要勝利。

美方開戰提過的其中一個理由，是要消除伊朗對鄰國的導彈威脅，可是備忘錄並無提及限制伊朗導彈計劃；核問題方面，伊朗官方一直聲稱其核計劃屬民用，在備忘錄承諾不尋求發展核武，不過是重申既有立場。最關鍵的濃縮鈾處理，美伊分歧大，備忘錄僅提出日後再談。有關美國解除所有制裁及解凍屬於伊朗的資產，備忘錄雖有明確提及，但具體落實一樣留待日後談判。簡言之，美伊僅是將一系列棘手問題延後處理，就算備忘錄訂明60天談判期限可在雙方同意下延長，雙方仍有相當可能談不攏；由於重開海峽等條款，在執行上亦有附帶條件，雙方也很容易起爭端。美伊衝突再起，備忘錄最終淪為一紙空文的可能性無法排除，然而這份文件對於各國如何判斷中東地緣政治勢態與走向，影響可以相當深遠。

2023年加沙戰爭爆發後，以色列逐一打擊區內伊朗盟友，地緣政治天秤明顯倒向美以一方，但隨着美伊戰爭及備忘錄簽訂，此一趨勢已被煞停甚至扭轉。海灣國家因今次戰爭經濟重挫，雖說伊朗是攻擊他們的一方，但若非美以兩國無視他們的利益貿然開戰，也不會落得如斯田地。事態發展證明，除了阿聯酋採取更親美以的路線，其他海灣國家都不想跟伊朗開打，遑論為美國而戰。伊朗捱炸破壞嚴重，政權和革命衛隊高層幾乎換了一代人，但短期未見有崩潰之憂。伊朗問題專家Narges Bajoghli與Vali Nasr在《外交事務》期刊撰文指出，雖然權力運作依然專制，但新高層不如老一輩般宗教革命色彩強烈，反而更傾向民族主義和技術官僚，伊朗經濟改革與官民關係會否迎來契機，有待觀察。當伊朗站穩陣腳、戰鬥能力尚在，海灣鄰國自然要重新思考如何處理與美伊以三國的關係。

美國輕鬆拿下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，卻無法扳倒伊朗，傳統盟友紛拒相助，美國在中東的影響力無可避免受打擊。美國一些右翼人士，例如對華鷹派評論家章家敦（Gordon Chang）過去一直堅信，特朗普「深謀遠慮」，無論是捉馬杜羅還是攻打伊朗等，統統都是旨在切斷中國戰略資源的「大棋」，然而自從習特會後，就連章家敦也開始懷疑「大棋論」。現在美國連伊朗也無法拿下，這盤制華大棋更是無從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