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: 2026-03-26 07:00
撰文: 陳志華

近期國際金融市場出現罕見波動,納斯達克指數自高位回落逾一成,正式踏入技術性回調。然而,股市的調整尚屬預期之內,真正令人震驚的是黃金的表現。作為五千年人類文明中最古老的避險資產,黃金向來是戰爭、通脹與經濟衰退時的最後堡壘。如今,中東戰火重燃、通脹壓力未消、經濟衰退陰霾籠罩,三重利好疊加,按傳統教科書的邏輯,金價理應一飛沖天。結果,我們卻迎來了自1983年以來最慘烈的單週跌幅,40年未見的崩盤式下跌,這並非市場失靈,而是市場正在發出一個極其嚴厲的警號。
要理解黃金為何在利好盡出之際暴跌,我們必須從宏觀經濟的根本矛盾說起。當前美國的處境,可以用「龐氏融資」來比喻。疫情三年間,美國向經濟注入了超過5萬億美元的財政刺激,資金來源全靠印鈔,聯邦債務已累積至36萬億美元,單是今年到期需要續借的國債便高達10萬億。印鈔的本質是寅吃卯糧,透支的代價就是通脹。正當通脹尚未完全受控之際,中東局勢急劇惡化,油價飆升,如同一個靠最低還款勉強周轉的透支者,突然遭遇裁員,收入中斷而債務仍在。
這套劇本在1973年曾經上演。當年10月,阿拉伯產油國實施石油禁運,油價在4個月內飆升3倍【圖一】,美國通脹從3%急升至12%【圖二】。時任聯儲局主席沃爾克選擇了壯士斷臂,將聯邦基金利率加至20%【圖三】,房貸利率高達18%,企業融資成本倍增,經濟被活生生勒至衰退,失業率飆升至10.8%【圖四】。兩年內經歷兩次衰退,通脹終於被壓住,美元地位得以保全,代價卻是一代人的經濟創傷。將當年的劇本與今天對照:貨幣超發、通脹升溫、戰爭爆發、能源危機、央行被逼至牆角,如出一轍。
回到黃金的暴跌,表層原因是利率預期的劇烈逆轉。中東衝突爆發前,市場普遍預期2026年聯儲局將多次降息,甚至討論降息幅度。然而戰爭一來,市場擔心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,全球每日減少1500萬桶石油供應,油價飆升直接推高通脹。聯儲局主席鮑威爾在最新議息會議上明確表示,原來計劃的多次降息,現在最多只減1次。華爾街的經濟學家更悲觀,已在討論2026年不但不降息,甚至可能加息。從預期降息到可能加息,這種180度的轉變,對黃金的打擊極大。黃金不付利息,其機會成本就是實際利率,當實際利率上升,持有黃金的代價便越高,資金自然從黃金流向美債。
深層原因更涉及一段令人不安的歷史記憶。1970年代末至1980年代初,中東戰爭期間(第五次以阿戰爭、兩伊戰爭),產油國為籌集軍費,大舉拋售黃金儲備,由買家變為賣家,供給端突然湧現大量黃金,價格自然受壓。【圖五】如今全球央行過去兩年瘋狂增持黃金,2024年各國央行淨買入超過1000噸,內地央行更連續18個月增持。但如果戰爭持續擴大,參戰國需要現金應付軍費,最快來源便是變賣儲備資產,買家再度變為賣家,供需模型出現乘數效應,價格承受雙重打擊。2008年雷曼兄弟倒閉,金融系統瀕臨崩潰,按邏輯黃金應暴漲,結果金價從1000美元附近跌至680美元,兩個月內跌幅超過30%,原因正是流動性枯竭,所有機構都在瘋狂變現,黃金也被當作提款機。其後聯儲局啟動量化寬鬆,黃金從681美元升至2011年的1900美元,3年間翻了近3倍。【圖六】
再看歐洲,俄烏衝突已消耗了歐洲大量的經濟韌性,天然氣價格在衝突初期翻了10倍,工業成本飆升,德國化工與製造業備受打擊。好不容易穩住陣腳,中東又再爆發衝突,德國連續兩個季度GDP負增長,已陷入技術性衰退。歐洲央行在加息抗通脹與保經濟之間反覆搖擺,而歐洲人對滯脹並不陌生,1970年代那輪危機,歐洲失業率從3%飆升至11%,那段記憶至今仍刻在歐洲決策層的骨髓裏。日本方面,日圓兌美元跌至160以上,創下數十年低點。日本是全球第4大石油進口國,美元走強疊加油價飆升,進口成本倍增。日本央行陷入經典困境:加息怕戳破國內房地產與股市泡沫,不加息又怕日圓繼續貶值,進口型通脹蠶食居民購買力。上世紀日本「失落的三十年」,一個重要起因正是資產泡沫破裂後,央行政策空間被鎖死,如今這個陰影再度浮現。
中東產油國方面,油價上漲短期固然有利,但如果戰爭失控,霍爾木茲海峽兩岸同為產油國,沙特、阿聯酋、科威特的出口通道同樣受阻,整個海灣地區的安全溢價將暴漲,外資撤退,主權財富基金縮水,沙特「2030願景」那萬億美元的經濟轉型計劃,根基也將動搖。新興市場更是重災區,土耳其里拉過去五年貶值逾80%,阿根廷比索幾近廢紙,尼日利亞奈拉一年貶值70%。這些國家普遍擁有大量美元計價外債,高度依賴石油進口,外匯儲備薄弱,美元走強對它們構成三重打擊:償債成本飆升、進口成本飆升、資本外流加速。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正是這個模板,美元加息週期啟動,熱錢從東南亞撤退,泰銖、印尼盾、韓元相繼崩潰,多米諾骨牌一個接一個倒下。
總括而言,黃金暴跌、股市連跌、油價飆升、聯儲局進退失據、全球貨幣承壓,這些現象並非孤立事件,而是同一條鏈條上的不同環節。當避險資產失去避險功能,這本身就是最強的危機信號。黃金在戰爭、通脹、衰退三重利好下暴跌,只有一種解釋:市場已進入流動性恐慌的早期階段,投資者需要的不是保值工具,而是現金本身。2008年雷曼破產前兩個月,黃金跌了30%,所有人都在賣出一切能賣的東西換取現金,然後聯儲局開閘放水,黃金3年漲了3倍。信號與結果之間,往往隔着一段落令人絕望的黑暗。然而,歷史不會百分百重複,卻總有規律可循。1973年石油危機後,利率被逼至20%,經濟衰退,但1982開始了美股歷史上最長的大牛市之一。2008年次貸危機後,標普500腰斬,其後10年牛市指數翻了5倍。2020年新冠疫情,兩個月跌35%,其後一年半翻倍【圖七】。規律不是跌了一定會漲,而是當恐慌驅動的拋售將資產價格壓至遠低於內在價值時,均值回歸只是時間問題。但前提是,投資者必須有能力穿越黑暗期,槓桿過高的人在黎明之前便會被強制平倉。
作為市場參與者,我們應當以年為單位思考,當下的波動在長線眼中只是小兒科。每一次危機之後,財富的重新分配都遵循同一個規律:從恐慌者的手裏流向有紀律的人手裏。否極泰來不是心靈雞湯,而是被二百年金融史反覆驗證的統計事實。黃金跌了,股市跌了,新聞滿屏恐慌,但退後一步看,每一次大跌的底部,都是下一輪大漲的起點。市場不獎勵跑得最快的人,市場獎勵看得最遠的人。
香港證券及期貨專業總會會長
陳志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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