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報社論｜黑海糧道戰火升級　糧食危機恐衝擊全球｜全文

俄烏戰爭爆發至今已逾四年，黑海航線再度成為全球焦點。烏克蘭黑海港口自六月以來持續遭俄羅斯攻擊；本月十二日，烏克蘭更以無人機及飛彈反擊俄羅斯港口城市新羅西斯克（Novorossiysk），迫使兩座主要糧食出口碼頭一度停運。俄烏相互攻擊對方港口及出口設施，令正值夏季收穫高峰的兩國糧食出口同受影響。黑海糧道若長期受阻，不僅危及中東糧食安全，更會牽動全球政經局勢。

俄羅斯是全球最大的小麥出口國，烏克蘭亦是主要小麥、玉米及葵花籽油出口國。兩大糧食出口國的黑海航運同時受阻，已開始牽動國際糧價。聯合國糧農組織最新數據顯示，七月全球穀物價格指數按月上升百分之三點四，其中小麥價格更急升百分之五點八，按年升百分之九點九。糧農組織指出，黑海出口持續受阻、出口設施受損，加上主要產區受到熱浪影響，共同推高小麥價格。

八月以來，烏克蘭穀物出口量按年下跌約百分之七十六。海運受阻後，烏克蘭只能加快利用多瑙河港口及鐵路等替代路線，但運力遠遜黑海大型港口，難以完全取代海運；俄軍本周再攻擊多瑙河重要糧港伊茲梅爾，替代航道同樣受壓。俄羅斯亦不能獨善其身，莫斯科農業分析機構SovEcon估計，俄羅斯今年八月小麥出口或只有三百萬至三百四十萬噸，料降至近十年同期低位。

俄烏糧食備受全球關注，在於兩國在世界農產品貿易中舉足輕重。烏克蘭大平原擁有大片肥沃黑土地，素有「歐洲糧倉」之稱；俄羅斯則是世界小麥出口龍頭。兩國長期佔全球小麥出口重要份額，黑海航運一旦長期受阻，將直接威脅眾多糧食進口國的供應安全。

歷史經驗顯示，黑海糧食供應變化往往迅速傳導至中東和北非，加劇當地財政及社會壓力。埃及是全球最大的小麥進口國之一，黎巴嫩、也門等政經局勢脆弱的國家亦高度依賴進口糧食。俄烏戰爭爆發之初，世界銀行指出，黎巴嫩逾九成穀物來自俄烏，也門約四成小麥由兩國供應。這些國家財政空間有限，不少政府又依靠大量補貼維持麵包等基本食品價格。一旦糧價急升，財政與民生同受衝擊，甚至可能觸發社會動盪及人道危機。

二〇一〇年已有前車之鑑。當年俄羅斯遭遇嚴重乾旱和山火，黑海地區糧食失收，俄羅斯一度禁止小麥等穀物出口，國際糧價隨即急升。糧價上漲加重中東和北非民眾生活負擔，被不少研究視為其後「阿拉伯之春」爆發的背景因素之一。這段歷史說明，糧食安全從來不只是經濟問題，也可能演變成社會與政治危機。

俄烏戰爭爆發後，相似危機再次出現。二〇二二年戰爭初期，烏克蘭黑海港口一度受封鎖，糧食及食用油出口大受阻礙。聯合國糧農組織糧價指數在當年三月升至歷史高位，較二月急升百分之十二點六，中東及非洲多個進口國採購成本大增。 同年七月，聯合國與土耳其斡旋俄烏達成黑海穀物協議，使部分烏克蘭糧食恢復經黑海出口。俄羅斯於二〇二三年七月退出協議後，烏克蘭改以自行維護的海上通道出口。如今黑海戰火再度升級，全球糧食供應的憂慮亦再次升溫。

烏克蘭目前正透過多瑙河港口及鐵路，把農產品轉運至羅馬尼亞、波蘭等歐洲國家。然而，過去部分原擬經歐盟轉運的烏克蘭糧食滯留當地市場，增加供應並壓低農產品價格。波蘭、斯洛伐克、匈牙利、羅馬尼亞等國農民曾多次抗議，歐盟亦一度採取臨時限制措施，並撥款支援受影響農民。

糧食問題也增加歐盟援烏政策的內部壓力。波蘭等東歐國家長期是烏克蘭的主要支持者，本國農民卻直接承受烏克蘭農產品輸入帶來的競爭。當農民利益與地緣政治目標衝突，政府便須在援烏與國內政治之間尋找平衡。若相關不滿持續累積，部分歐盟國家在經濟支持、農業政策以至烏克蘭加入歐盟等問題上，都可能轉趨審慎。

因此，今次黑海衝突升級，影響早已超越俄烏戰場。俄烏既是交戰國，也是全球兩大糧食出口國；雙方互相打擊港口，承受代價的卻可能是千里之外依靠進口糧食維生的民眾。事實上，烏克蘭已透過第三方提出停止相互攻擊黑海民用目標的構想，土耳其亦呼籲雙方停止黑海敵對行動。這反映保障黑海糧運，已再次成為外交議題。

國際社會應設法重建安全穩定的黑海運輸機制。黑海糧道若長期受阻，代價不只由俄烏承擔，更會經由糧價、通脹及財政壓力傳導至中東、非洲乃至歐洲。黑海上的炮火，最終可能化成千里之外餐桌上的糧價，甚至埋下新一輪政治與社會動盪的種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