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濟日報社論｜日圓弱勢難解困　美日干預僅治標｜全文

美日罕見聯手干預滙市，使日圓滙價急速反彈。這場看似彰顯同盟情誼的行動，背後卻暗藏複雜的金融博弈，以撑日圓為名，行護美債之實的巧妙操作，更暴露了日本經濟結構性困境，已到了最大盟友無法袖手旁觀的地步。

美國總統特朗普（Donald Trump）高調證實美日聯手干預圓滙，包裝成對日本的友好姿態。然而，若深入檢視美國的操作細節，以及特朗普將這次行動跟去年與阿根廷達成貨幣互換協議中賺取 250 億美元相提並論，凸顯干預遠非單純的道義支援，背後涉及為美國帶來實質經濟利益。

要理解這次干預，必須先看穿美國的核心動機。日本持有超過1.14 萬億美元的美債，是美國的最大海外債主。日本5月單獨干預滙市時，已減持668億美元資產。隨着日圓跌至40年來新低，美國擔心日本為籌措干預資金而進一步拋售美債，導致美債孳息率飈升，推高美國房貸、企業融資和政府利息支出，儲局在未來的減息環境更惡劣，對面臨11月中期選舉的特朗普而言，這是致命打擊。

更深層焦慮是來自日圓套息交易平倉。一旦日本不惜一切干預令日圓滙價大升，之前借入低息日圓來買美股美債的資金要被迫大規模平倉，恐怕會引發系統性金融危機。這正是華府最不願見到的場景，惟有親自下場撑日圓，防止圓滙危機演變成美國債務危機。

因此，美國財長貝森特（Scott Bessent）刻意讓記者拍到其寫着「待辦事項︰買入日圓，50億至100億美元」的字條，顯示華府準備入市干預滙市。貝森特證實使用「外國和國際貨幣當局」（FIMA）回購工具，即日本央行以持有的美債作抵押品，向聯儲局借入美元，毋須在市場出售美債。

同時，美國透過紐約聯儲銀行向銀行進行歐元兌日圓滙率問價，巧妙地借歐元通道操作，無形中將歐洲拉入戰局，營造出G7 集體參與的觀感，並向市場劃下一條短期底綫，警告炒家再沽空日圓，將面臨不可預測的干預風險，成功放大心理威懾力。

這是一場包裝成盟友互助的金融自保戰，美國無意扭轉日圓的長期弱勢，只有精密的利益計算。雖然這可能會引爆套息交易平倉這枚定時炸彈，但至少是在美國主導下嘗試拆彈，通過聯合干預引導市場有序平倉，試圖將風險控制在可管理的範圍內，而不是等市場崩潰時被動應對。

然而，市場之所以敢於大規模沽空日圓，根源在於首相高市早苗上台後，大力推行擴張性財政政策，包括總額370萬億日圓、長達14年的超級投資計劃、將食品消費稅由8%削減至1%、放棄財政紀律，同時又施壓阻撓日本央行加息進程。這些因素疊加起來，日圓貶值遂成為必然結果。

無可否認，美日聯合干預可爭取短暫喘息空間。不管美國僅出口術，抑或配合真金白銀的操作，足以逼退炒家，令日圓出現技術性反彈。但滙率干預終究只是止痛藥，無法治癒病灶。只要美日息差依然懸殊、日本財政紀律持續鬆弛、經濟缺乏內生增長動力，日圓的長期貶值趨勢便不會逆轉。當干預效應消退，相信炒家又會故態復萌，嘗試再沽空日圓，測試當局的底綫。

要從根本上解決日圓走弱困局，日本須進行結構性改革。首先，必須恢復央行獨立性，讓貨幣政策回歸專業判斷，果斷加息，從根本上縮窄美日息差。其次，必須重拾財政紀律，制定可信的中長期減債路綫圖，消除市場對日本主權信用的疑慮。再者，日本企業須擺脫對弱勢日圓的路徑依賴，透過技術創新與產業升級提升真實競爭力。

日圓的最終命運，不取決於美國是否出手，而取決於日本自己能否拿出真正的改革勇氣。若不能從根本上改變政策邏輯，下一次日圓危機，只會以更大的規模捲土重來。屆時，美國還能再拉一把嗎？恐怕到時華府要思考的，已經是如何從這場風暴中保全自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