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報社論｜法官司法抄襲有損公信　操守跟進需顧社會觀瞻｜全文

高等法院原訟庭法官陳嘉信再被揭判辭司法抄襲，導致案件發回重審。普通法制度非常重視裁決理據，法官必須在判辭詳細解釋法律觀點，讓公眾與訴訟各方明白裁決依據，並供日後其他法院依循。法官將訴訟方陳辭納入判辭中，雖說是常有做法，但如果變相「照搬」一方陳辭，難免令人質疑法官有否獨立思考。陳官過去曾因司法抄襲而遭終院首席法官嚴重訓誡，今次再犯予人觀感是未有將訓誡放在心上。基於尊重司法獨立的原則，有關法官表現不稱職的問題，應由司法機構自行處理，外界不宜就具體處理方式施壓，與此同時，司法機構亦應考慮社會觀瞻，讓公眾覺得處理恰當。

香港各級法院編制內共有211個法官及司法人員職位，實際在任人數為160多，另有約40名暫委法官及司法人員提供支援。有法律界人士指出，各級法院每天都有排不完的審訊和聆訊，現有法官人數相對整體案件數目明顯不足，大律師公會前主席杜淦堃更曾表示，香港司法機構的工作量，長期以來比鄰近地區多，法官一直面對沉重工作壓力。隨着訴訟愈來愈多、審理時間變長，法官必須在指定時間內完成判辭撰寫，身心與精神壓力確實不輕，然而工作量大絕非馬虎了事的藉口。

今次判辭司法抄襲風波，涉及一宗違反信託指控的民事訴訟，原審法官陳嘉信接納被告「沒有信託」的說法，於2024年裁定原告敗訴。原告不服提出上訴，指陳官有「不可接受的司法抄襲」，判辭約95%內容直接抄自被告陳辭。上訴庭日前頒下判辭，裁定原審有司法抄襲情况，入稟方上訴得直，頒令由另一名法官重審。

法官獨立專業審理案件，判辭展現公平公正，對於維持公眾對司法制度的信心非常重要。法庭訴訟涉及大量文字材料和法律字眼，控辯雙方亦會援引不少案例，法官為確保用字準確無誤，將雙方部分陳述字句加入判辭，屬常有做法，本身並無問題；普通法制度下，法官接納其中一方的法律觀點，判辭多些援引相關內容，亦屬自然。可是法官應當以自己的方式重新陳述，以示有消化雙方理據，任何情况下都應該堅決避免大篇幅司法抄襲。事實上，就算某方勝訴，也不等於其理據全都成立，法官應指出有問題的地方並駁斥。判辭出現大量「搬字過紙」的情况，難免令人覺得法官「偷懶」，甚至質疑裁決有否經過獨立思考、仔細考慮過案中主要爭論點。

陳官並非首次被揭司法抄襲。2021年，陳官就一宗商標侵權案裁定原告勝訴，其後被告亦以判辭內容98%與原告書面陳辭相同為由上訴得直，案件須由另一法官重審，事後終審法院首席法官張舉能表示，司法抄襲「絕不能接受」，並嚴肅訓誡陳嘉信。

另外，司法機構2023年亦曾收到一宗針對陳官的投訴，涉及一宗多年前的民事案件，投訴人指陳官的判辭，抄襲原告方95%陳辭，未有分析事實，質疑裁決出錯。雖然司法機構去年裁定投訴不成立，理由是裁斷及結論絕大部分均出自陳官手筆，並非「無差別抄襲」及接納原告陳辭，但也認為須再次提醒陳官避免大量採納訴訟方陳辭。今次陳官再度捲入司法抄襲風波，導致案件須重審，除了浪費訴訟雙方的時間和金錢，更令人覺得陳官未有認真看待終院之前的嚴重訓誡，對司法體系及法官專業操守有欠尊重。

為了保障司法獨立，確保法官不受政治或外在壓力影響，香港法官基本上實行終身制，獲委任後可一直任職至指定退休年齡。《基本法》雖有關於法官免職的條文，但過程複雜、門檻極高，只有在法官無力履行職責或行為不檢的情况下，行政長官才可根據終院首席法官任命的審議庭的建議，將相關法官免職，處理過程稍欠穩妥，隨時會影響外界對香港司法體制的看法，必須慎之又慎。

以往香港曾有法官嚴重違反專業操守，當中以1988年高院按察司（法官）歐德雅在庭上閱讀小說最令人側目，時任首席按察司楊鐵樑強烈譴責，歐德雅其後請辭。「自願提早退休」不違《基本法》，理論上是處理操守爭議的一個方法，但是否行得通，始終要看個人意願。

對於司法界中人而言，法官違反專業操守，訓誡已屬相當嚴厲的處理，足以影響個人名聲及晉升機會，然而陳官司法抄襲屢勸不改，公眾難免會對訓誡的效用產生疑問。因應陳官遭投訴抄襲，司法機構去年調整了陳嘉信的工作，主要負責審理毋須撰寫判辭的刑事案件，看在公眾眼裏，形同「未有盡責做好手頭工作，後果竟是獲准免做相關工作」，這樣的處理是否合適，值得商榷。就着今次司法抄襲風波，司法機構表示，終審法院首席法官及高等法院首席法官，將再次嚴肅訓誡陳嘉信，並要求他接受針對性培訓，然而司法抄襲很大程度是心態而非能力問題，培訓糾正的作用，難免令人懷疑。

香港司法獨立，司法體系內的問題，包括法官專業操守，應當由司法機構自行處理，外界應避免直接施壓、具體要求如何如何，以免立下不良先例。另一方面，司法機構亦須顧及公眾觀感，妥善處理有關專業操守的問題，確保公眾對法官的信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