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ublish: 2026-06-03 07:00
By: 潘蔚林

被問到最喜愛的畫家,十之八九的人都會提起莫內。雖然大眾化,但我從不掩飾對他的偏愛。《聖拉札爾車站》、《喜鵲》等印刷複本一直掛在家裡,成為日常風景的一部分。
去年夏天赴歐探親,順道去了巴黎西北小鎮吉維尼,就是莫內晚年住的地方,那裡有他精心建造的睡蓮池。
莫內1893年買下屋旁那塊地,挖池引水,種滿睡蓮,還建了一座日本風的拱橋。晚年他患白內障,視線日漸模糊,卻仍全神貫注地捕捉那方池水在不同光線下的瞬間幻變。晚年他將大半心血傾注於此,直到1926年離世,留下了大量《睡蓮》作品。
夏日的吉維尼極其熱鬧,小小莊園裡擠滿了朝聖的遊人。大家繞著水池亦步亦趨,在喧鬧的快門聲中,我摸了摸背囊裡那盒比掌心還小的迷你色盤和幾張小畫紙,這是我此行奢侈的執念——想在莫內生活過的地方,實地畫一次蓮。
在池畔觀望良久,發現隊伍中竟有不少同道中人,正低頭專注寫生。互相鼓勵下,我趕緊找了個不擋路的花叢一角,站定,展紙,落筆。
烈日當空,照得水面上閃著碎光。或許拿著筆站在這裡,才能體會莫內以肉眼去對抗轉瞬即逝的光影,那灼熱的溫度、微風掠過水面的漣漪,都是無可替代的主觀經驗。調著翠綠與群青,我試圖在方寸的紙上,捕捉那一抹在烈日下盛開的淡紫。
然而,這場與大師的跨時空對話並未持續太久。管理員走過來提醒,此處只允許用鉛筆白描,不可著色。我唯有收起色盤,帶著半成品回酒店,後來憑著記憶將其補上。
隨後參觀莫內故居,那藍色的廚房和黃色飯廳,跟藝術書上看到的一樣。屋裡掛滿他收藏的日本浮世繪,可見他受東方美學影響很深。睡蓮池和日本橋,就是把東方意境搬到法國來。
離開故居時時間尚早,我順著鄉間小路步行前往鎮上的公墓。莫內的安息在一座不起眼的小教堂旁,沒有宏偉的紀念碑,只種滿了他喜愛的花卉。這位曾用色彩顛覆了世界審美的大師,回歸於這片平靜的泥土,守著他曾沉醉其中的小鎮。
全民 AI 的今天,彈指間便能生成一幅賞心悅目的「莫內風格睡蓮」。然而,機器永遠無法模擬在吉維尼正午陽光下的灼熱體感,也畫不出他花幾十年開墾這個花園的生命歷程。
好消息是,不用飛去法國,香港藝術館正展出兩幅莫內的睡蓮真跡。隔著玻璃看百年前的油彩,感覺還是很不一樣。那種溫度,AI做不出來。
潘蔚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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